188金宝搏 188金宝搏 以母亲的名义

以母亲的名义

当乡亲们送他们出村时,父亲始终没有回头。

我老爸继续给我讲那过去的故事:

在这片叫做农村的广袤大地上,有着许许多多像父亲一般的国家干部,他们卷起裤腿,一遍又一遍地,在那条山路上来回地走着。

对于我奶奶,我从没好印象,我可不像《红楼梦》中的贾宝玉对贾母那样孝顺她。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曾经听我父亲说,我父亲当初在无锡认识我母亲时,我奶奶曾经赶到部队里要我父亲不要娶我母亲,理由是我母亲是扬州城里最大的资本家的闺阁千金,娶了这样的娇小姐回家,她除了翘脚放屁外还能干什么?她在部队里喋喋不休啰里巴嗦的,连部队首长都觉得好烦,遂派人护送我奶奶回了家。

曾经去秦岭脚下调研,绿树,溪水,石子路。那是个大夏天,却下起了小雨。村支书说要带我们往村子上面去看看。我们冒着雨一路爬上去,终于在裤子全湿前到达了目的地。

我母亲后来跟随转业回乡的我父亲回到蒲场村时,她把我母亲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对我母亲,她动辄不是指桑骂槐,就是泼妇骂街似地谩骂,有时还拍着胸口说,我家响当当的三代贫农,咋就娶你这个资本家的女儿呢!我父亲看不惯我奶奶的这种野蛮行径,就带着我母亲和当时才年仅三岁的我大哥住到了河东的一幢青砖青瓦房里,那是土改时分给我家的房屋。父亲告诉我那时是一九五六年。

房间的主人是一对老人,“你来了”,抬了抬拐杖,冲着支书招呼着。颤颤巍巍地走过来,迎我们进屋。

我奶奶见我父亲公然敢跟她对着干,心口里就像着了火似的,又像是有人在她的老虎屁股上捋了一把老虎毛,她发起飙来了。她说那房子是分给我爷爷的,尽管我爷爷怕地主还乡团回来反攻倒算,不敢入住,让房子一直空着,但却不能让我们家白白地居住。她不仅要我父亲答应房子最后拆了要分给我二叔一半房产,还要我父亲拿出钱来赎回她当年典卖出去的一幢房子。

那是几间老式的房子,外面的堂屋还能看到木梁的结构,里面住的房子却被用塑料布改造成了平顶房——说是防雨。房和房之间是块不大的天井,下面直对着石板搭成的小池,雨水从房上面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只在石板两旁冒着些青苔,大概是被建来洗衣服的地方。整个房里很暗,只有从天井能打下些光来,但也照不到旁边,倒显得屋里头更暗了。

那是一幢青砖作墙木头为梁半麦秸草半青瓦盖顶的房子,原来是我大爷爷家的。我大爷爷跟我大奶奶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我大爷爷和大奶奶去世以后,那幢房子就遗留给我爷爷了。他们不遗留给我爷爷也不行啊,人都到丰都城里去报到了,还由得了他们当家作主吗?后来我爷爷去世时,我奶奶这个响当当的三代贫农出身的人竟然穷得丁当响,她身上只有几件衣衫褴褛的破衣夹袄,床上钱串没半根,我奶奶无可奈何花落去,只得把房子典卖出去换来埋葬我爷爷的银钱。

“你们看那根木头。”支书指着天井里一根电线杆粗的树干给我们看,“旁边这屋已经住不了人了,这个墙也快塌了,现在支了根木头撑着呢,就生怕啥时候倒了,别把人给砸了。”

我奶奶哭着说,说我父亲当年在我爷爷生前横草不拈竖棍不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油瓶倒下来也不扶。我父亲在我爷爷死的时候还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可怜的父亲还未成年就到地主家放牛糊口度命,他也没这个能力去安葬他的父亲啊。我奶奶说,不管我父亲当年年龄小不小,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他当年没能力安葬自己的老子,现在他转业回乡难不成就成了王侯老爷了,拿出钱来赎回她卖出去的房子应该是天经地义的,那样才是真孝子。这幢房子赎回来以后,房产权归她所有,一家有一主,一庙有一神,她是一家之主,她想分给我二叔,我父亲不得有任何异议,更不能有丝毫不满的表示,否则,就是忤逆。她最看不惯忤逆不孝之子了。

“这房子看着当年还建得挺用心的,怎么现在就成了这样?”

188金宝搏,一九七O年,我二哥十二岁,我正好九岁。那年夏末秋初的一天,我和我二哥听见我母亲跟我父亲发生了争吵。我们听见我父亲跟我母亲说,咱家多的都去了,你又何必为这一点点东西跟他们争呢?我母亲说,照你这么说,他们把我们赎回来的房子折掉就算了不成?拆掉也就罢了,什么东西都留给老二盖房子。你也不想一想,孩子的奶奶将来在老二家住不下去的时候,到时你这做长子的还是脱不了干系。今天你不去我去,我倒要看看他们的胃口有多大,就想独吞我们赎回来的财产了。

“他家里都只有几个女娃,嫁人以后谁还管呢……”

我母亲不管我父亲的一再劝说,毅然决然地去了。我父亲朝我二哥和我看了一眼,我二哥不明就里,我却明白了。我说,二哥,走,跟着妈妈,我们去保护妈妈。是的,我跟我二哥理所当然应该以母亲的名义去保护家乡,保护黄河,保护生我养我的祖国,因为她是母亲。我二哥欣然答应,他拉着我的手跟在我母亲的身后,往河西走去。

那天,当我们把慰问金递到老人手上时,那位爷爷哭了,用左手手背不住地抹着眼泪。老奶奶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忙拽着爷爷的胳膊,边给我们解释着。奶奶手上的皮肤早已松弛,露出分明的的青筋和血管来,好像是被重新翻过土的几块地,但却少了那股泥土又腥又新的味道。

我们跟着母亲越过龙潭河的木桥,走到那儿一看,我二叔果然在拆房子,还有我大姑二姑和姑父们,也在帮他拆。我奶奶好像早就预料到我们要来似的,她色厉内荏地在房前的空地上走来走去的。我奶奶一见到我们就大声咋呼起来,你们来干什么?也没请你们来,这里不需要你们来帮忙的。我母亲冷笑着说,我们来干什么?不说你们也应该知道。这幢房子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哪一样不是我们掏钱买的?!今天你们把房子拆了,我们来拿一根木头也不为过吧?

离开他们家时,支书倒和父亲不同,一步三回头,挥着胳膊招呼两位老人快进屋去歇着。

我母亲话未落音,正在房顶上扒拉着麦秸草的我二叔就大声喊道,你想拿木头,先过了我这一关再说。这房子是妈咪留给我的,你想拿木头,门儿都没有。我二叔小时候跟我爷爷奶奶逃荒到无锡市卖了几天大白菜,他学会了江南的蛮话,他喊我奶奶应喊为妈妈,他却不喊妈妈。才去了几天江南的,说话嘴都撇起来了,开口不是妈咪,闭口就是咪妈的,笑死人了。

走在路上,他倒也没多讲,三言两语,只说这老两口住的早已是危房,他有心打申请找国家给修房子,可女儿又都在,没法修。他担心出事,也只能每到下雨的时候往山上跑,看看房子塌了没。

我母亲刚想回答我二叔的话时,在房顶上也在忙活的我大姑父吕宝益说,按理说这幢房子是大嫂家出钱赎回来的,她现在想拿一根木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随他去吧。谁知我奶奶一听,立即豹眼圆睁,大声呵斥我大姑父说,你说什么?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外人。她家出的钱?那是我大儿子的钱,我儿子的钱就是国家的钱,国家出的钱赎买回来的房子有她的份吗?她不过是个资本家的女儿,现在还想到我们贫下中农家里来闹事,料想是活得不耐烦了。

我相信这位国家干部。

我奶奶不仅胡搅蛮缠,她还猛地推了一下我母亲。我母亲冷不防被她推得跌倒地上。我母亲还没从地上站起来,我和我二哥还没反应过来时,我二叔突然如响雷般地大吼一声,接着,他虎狼神似地从房顶上跳了下来。他走上前,一把揪住我母亲的头发,倏地举起醋钵般的拳头,就要往我母亲的脸上招呼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儿,我二哥冲我喊道,弟啊,此时不打,更待何时?一言点醒梦中人,不待我二哥再说什么话,我对二哥略一点头,说,二哥,并肩子上啊!为了保护母亲,我们奋不顾身地冲了上去。小将出马,一个顶俩。我们冲了上去,不等我二叔的拳头落到我母亲脸上,我们就一个抱住我二叔的腿,一个拖住他的胳膊抓起来就往嘴里送,像要啃猪蹄膀似的。

看到我们这样拼了命地护着我母亲,我二叔不禁也慌了。他说,你们这些虎崽子,想要干啥?我说,想干啥?咬死你这条老狗!我对我二哥说,二哥,咬他。我二哥好听话,他猛地低下头去在我二叔的手上咬了一口,我二叔的手上顿时鲜血直流。我奶奶被眼前的这一幕吓傻了,我大姑二姑和姑父们也惊呆了。时间就这样定格在一九七O年的一个秋天的一个黄昏。

我二叔疼得哇哇直叫,倏忽间,他恼羞成怒,他举起血淋淋的拳头无情地击向我二哥的面门。我二哥鼻子里顿时血流如注,他一个趔趄,人往旁边一歪。我二叔乘机像饿虎扑食般地扑向我母亲。我二哥这时虽然疼得眼泪直流,但一想到肩负着保护母亲的神圣使命,他就不假思索地扑到我母亲的身上。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他这是想用自己的身体去护住我母亲。他宁可自己受伤,也不让我二叔伤害到我母亲。此情此景,催人泪下。

二哥的英雄壮举顿时让我浑身增添了无穷的力量,我一个虎扑就扑到了我二叔的身后,我用头去撞我二叔。我二叔那个杂种毫无亲情,他回转过身子来猛地踢了我一脚,我一个屁股墩儿刚一着地就仰天跌倒在地上了。我二叔看到前有我二哥护住我母亲,后有我不时频频暗施袭击,左右掂量了一下,觉得还是先解决掉我这个最年幼的便宜些。于是,我二叔转身向我大踏步走了过来,嗵嗵的脚步声,一阵阵如重锤一般敲击着我幼小的心灵。

正在我感到跌到了绝望的深渊里的时候,我忽然听到房顶上的我二姑大声喊道,二小,你可不能打你二叔。他是你二叔啊,你不能以小犯上。你以小犯上,天理难容,天打雷劈。我睁开眼睛一看,只见我二叔已经停止了向我进攻,他转回头惊怖无比地看着我二哥。我看见,我二哥满脸鲜血,他手握一根木棍,向我二叔冲了过来。他口中喊道,我是以小犯上,但这条老狗就该以上犯下吗?

我无比钦佩地对我二哥说,二哥,对头,不要听她的话,她们跟他是一路的。二哥,打他!我二哥很听我的话,他举起木棍狠狠地击向我二叔的头颅。我二叔慌忙向旁边一闪,虽然他侥幸躲过了头,但他的肩膀却没能免去灭顶之灾。他大叫一声,疼死我了!

我可不管他疼不疼,乘机爬起来,我从地上捡起一根木头椽子,我跟我二哥并肩作战,痛打我二叔这条落水狗。我和我二哥一母同胞,血浓于水,打断骨头连着筋,是分不开的。在关键时刻,他不仅护着我母亲,在我岌岌可危时,他还不顾伤痛,对我二叔首先发难。我和我二哥同气连枝,同仇敌忾,我们以母亲的名义,在苏北平原里下河的蒲场村河西庄上上演了一出:姜小二姜小三大战河西庄,快哉!

幸亏我大姑二姑和姑父们从房顶上下来及时阻止了我们,我二叔才侥幸捡回了一条小命。我大姑父让我们把那根木头抬走,我二叔和我奶奶虽然心有不甘,但也无可奈何。我和我二哥从地上扶起我母亲,抬起地上的一根木头就走。我母亲扛着木头的一头,我和我二哥抬着木头的另一头。我母亲虽然扛着大半段木头,感到很吃力,但她还是不时地回过头来笑望着吭气吭气地抬着木头的我们。黄昏夕照中,我母亲和我二哥以及我,总共三个人,我们斜斜的身影映在苏北里下河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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